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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梧桐小说】桔子

日期:2022-4-1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一、

项吉武死了,我得到这个消息,感觉很突然,心里很难过。

我们相识快有十年了,只是最近这几年,我们各奔东西很少见面。不太熟悉他的人会以为这个人很有活力,对人很热情,其实他的内心很孤独,性格也很内向。

我很早就知道项吉武会死——这是他自己亲口告诉我的。我记得有一次聊天时他就说:“早晚要死,时间问题。”我说孔子五十岁才敢说知天命,他说他更喜欢老子。人生在世,死是不可避免的,但像项吉武这样一面知道自己的死就在将来某个不确定的时刻,一面又表面乐观地生活的人,我所见过的并不多。

我们刚认识时是在一家外资企业,他做技术主管,我做渠道专员。我们经常在一起讨论一些技术的细节问题,慢慢熟识以后,又经常在一起喝酒。公司的人都很喜欢他,他对大家都很好,不论是谁有事求到他,他都会尽力帮忙。

有一次周末,我们又在一家小酒馆喝酒,五六个同事,有男有女。那天大家聊了许多话题,后来又转到了感情问题上。大家借着酒兴,越聊越起劲。但是那天项吉武喝多了,最后竟醉倒在椅子上起不来,这完全不是他以前的作风。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扶回宿舍,他一倒在床上就嘤嘤地痛哭不已。问他什么都不回答,只是哭。第二天醒来之后,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丢人的事,见了我很不好意思地说,自己酒后失态,对他人失礼了。

那时候的项吉武已经二十六七岁,但身边一直没有女朋友。他爱打篮球,身材健硕,相貌俊朗,细看的话,只是脸色有点淡黄。每次别人要给他介绍女朋友的时候,他总找个合适的借口推掉。那次酒后,我们在宿舍里聊天谈心,他说他对婚恋之事不会再有世俗的想法,结婚生子之类的生活方式更不适合于他,倒不如把有限的时间用在读书上。我有点迷惑,当时以为他一时受了感情的创伤不能自拔。

二、

我们认识的第二年,他有了女朋友。那女孩我只见过一次,模样清秀,说话也很开朗,项吉武在她面前,显得有点拘谨。有很长一段时间,项吉武没有陪我谈天,更没有一起出去喝酒逛街,每每见到他,他总是很阳光,很有活力,似乎沉浸在爱情里。但有一天,他说他们分手了,我问他好好的为什么,他说心里怎么也产生不了真正的爱来。于是我们又去那家小酒馆喝酒。

酒馆的服务员还是那个中年妇女,见我们进来,就先招呼项吉武:

“桔子来了,好久没见了啊。”

“想你们了。”项吉武哈哈一笑说。

“想酒了吧……怎么没一起来?”

“男人之间喝酒,快点上酒上菜……老三样啊。”

项吉武说的老三样,是老醋花生,老虎菜,干烧鲫鱼。我们每次来几乎都是这三样菜,酒自然是高粱烧酒。我们在离电视比较远的一个位置坐下以后,他小声对我说,他很讨厌别人叫他“桔子”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,“我知道别人叫我‘桔子’是因为我脸色有点像桔子黄,而不是我名字里的那个吉字。”我觉得他有点多心了。在公司,有些相熟的职员叫他桔子,他也并不表示反对,他还说只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。

干烧鲫鱼上来以后,他先用一双干净的筷子把鱼头鱼尾切到自己碗里,再用舌头咂了一下筷子,然后对我说:

“你知道我以前最想做什么吗?”

“不知道,可能每个人心中都有个理想的职业吧。”

“别往理想上靠。我原来就想做一名厨师,你看这鲫鱼烧的,明显与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
“哦?”

“你尝一下。”

“……你呀,谈恋爱谈的口味都变了。”

“这与谈恋爱没关系。再说了她是阳春白雪,而我呢,连下里巴人都不是。”

“你看看,还说没关系,心情不好,所以鱼的味道就不一样了。”

“你就没尝出来这次用的豆瓣与原来的不一样了?”他用筷子指着鱼,认真地说。

“……为什么不做厨师了?”

“一言难尽。反正……各方面的原因吧,管它呢,干什么还不是为了一口饭。”

“这可不像你。”

“像怎么样,不像又怎么样?我还是我,你还是你。”

项吉武很懂厨艺,我觉得他懂的东西我都不懂。他能把小酒馆里每道菜的特点都讲得头头是道,相比之下,我简直就是一个“吃货”了。对他来说,做菜是一种艺术,重要的是一种过程的体验,而吃只不过是一种享受,是一个无所谓的结果。然而每次在喝酒的时候,他谈吃的时候不多,最多的还是他又读了什么书,心底又对生活有了什么感悟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他的一个倾诉对象,他自然也不否认这一点。他说他总有一种说出来的孤独感,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随时聊聊天儿什么的。

“借着酒劲,说说为什么分了,我也好有个前车之鉴不是?”我问他。

“不是说了吗,没感觉,当然了……原因很多,主要是没感觉。”

“又有别人了?”

“……别人?话说回来,谁心里又没有别人呢?你说初恋算不算?”

“很难说。”

“我好像没有初恋。但我最难忘的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还是表妹,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。”他像是有一种隐藏不住的幸福感忽然涌上来,脸上微微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;又像是讲到了某个敏感之处不便开口似的,眼神迷离。

“闹了半天是表妹?”

“真的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好几年没有她的消息了。”

“什么表妹,情妹妹吧?”

“撑糊涂了吧,瞎说什么呢!……她是我一个表姨家的妹妹,我认识她的时候,她才五岁,现在我还记得那小模样呢。”

“那时你多大呀?”

“我有九岁了吧?上小学二年级了。唉,人呢,真是……这一晃多少年了,好像快二十年了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没有后来。”

这时电影频道正在重播《大话西游》,刚好是接近大结局那一段,紫霞仙子为救至尊宝而被牛魔王误杀,项吉武望着电视看了那么几秒钟,然后说:

“就像这个一样,‘我猜到了开头,可是猜不到这结局’……你说这部电影是悲剧还是喜剧?”

“无厘头,当然是喜剧了。”

他慢慢地独自喝了一大口白酒,放下酒杯和筷子,正对着我,认真而严肃地说:“悲剧。”

“看来真是境由心生啊,你失恋了,难不成天下都是可悲的了?”

“你呀,聪明是很聪明,就是悟性太差。这明明是一出悲剧……得,不跟你说了……再来点酒不?”

那天晚上,我们几乎喝了一斤高粱烧酒,要是放在以前,他是断不会喝那么多的。后来我想,那是因为我们谈了许多关于他表妹的事。话里话外,我听得出来,他与表妹一起长到大,算是青梅竹马,两人情深意笃,但毕业后他多年来在外奔波,一直没有表妹的消息。表妹是他心头唯一的牵挂。

三、

我和项吉武的酒是每周必喝的。可是有一天他感冒了,很久也不见好,看医生回来之后就再也不喝酒了,说是医生给他下了最后通牒。从那以后我发现他很少像以前那样与别人谈天说地了,与我在一起,谈论更多的只是书,至于工作与表妹的话题,他似乎有意避开。我们晚上有时会一边听音乐一边聊天,我们都不吸烟,所以就听音乐。记得时间最长的一次,我们从《新闻联播》之后一直聊到凌晨两点钟,他还是没有一点睡意,他说人生就这么一点时间,浪费了不是很可惜?

公司每年都有名额去国外深造,无论怎么讲,项吉武都有资格,但每一次年考之后的选拔测试,他都不去参加。他说出国只不过是镀了一层金,对人生来说没多大的帮助。他的这种说法让许多人觉得他在精神上出了问题,甚至有人怀疑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。我也是不解,在私下里也问过他,他只说没意思,没什么原因,他还反问我,为什么别人说好的事情,就一定是好的呢?

有一次我见到他一个人站在宿舍里的中国地图前久久地看,我问他,他说要去旅游,就想在有生之年再到处看看。

突然有一天项吉武说要离开公司,我很惊讶。干了四五年的工作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说话没几天,他就办好了手续,一个人背一只简单的旅行包走了。临走的时候,他把我叫到他宿舍,把一些他认为我能看的书都留给了我,大多是哲学书,还有一些是小说。他只留了两本随身带着,一本是弗洛伊德的《释梦》,一本是《卡夫卡文集》。我去送他,他执意不肯,说早晚要回来,到时候不要忘了接他就是了。

他走后没几天,公司进行员工体检,我被检出心脏有问题,需要回家休息静养,不能再继续工作了。那段时间我很苦恼,因为工作没有了,虽说公司给我留着位置,但这样的事只能是一种奢望。可是那段所谓静养的时间里,我读了他留给我的那些书,受益匪浅,再回过头去看他以前说过的话,当时以为他故作深沉的地方,也豁然开朗了。

第二年中秋节刚过,他给我来了一封信,说在杭州有了一个新工作,也有了一种全新的生活,我被他信中充满激情的语言所感染,于是也决定去闯一闯。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到杭州,我们再次相见。可我发现项吉武变化很大,仅仅一年多没见,他消瘦了许多,显得很单薄,脸色蜡黄。虽然声音没有变化,但语气里却有一种对现实的无奈甚至逃避。

在杭州生活,他迷上了一种网络游戏。我不懂,也看不明白,他却每天晚上回来,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拼命地玩。我有一次看了许久,发现他与游戏里的一个角色聊天的时候很用心,于是很好奇地问对方是谁,不料他说,那是表妹。他说他一直知道表妹的联系方式,只是不想联系她。我问他游戏里表妹是否知道他是谁,他说你真是笨得不可救药了,她当然不知道。那天晚上我们聊得似乎很开心,话题自然又是表妹。虽然游戏里看不到表妹本人,他还是很高兴。他说,你不知道这种感觉。我说你就不能通通电话或者电子邮件什么的,有什么大不了的?他说,你哪里懂这些,就算是你懂了,有些事,你不是当事人,永远也不可能明白。

项吉武每隔两个月就要去医院做检查,他每次都说是那次感冒的后遗症,我笑他小题大做。每次检查回来,他都像变了一个人,沉默一两天,然后慢慢地回复到以前的状态,但与在北方时相比,远远没有了原先的神气。有时检查回来,一句话不说,一个人坐在电脑前,呆呆地看游戏上的那些角色在那里拼命地厮杀。等到过了春节,他就不再玩那个游戏了。他说不想玩了,太累了,我说你不关心表妹了?他说,她长大了,还会需要我吗?再说,我们不是早就分开了吗?

四、

大约又过了一年多,五一节后,他把工作辞了,去了云南。那时我刚在杭州有了比较稳定的生活,工作也算顺利。他临走之前,我们又去了于谦墓,那里有一个祈愿祠。他只在那里看了看,并没有写下什么愿望挂在那里。经过这么多事情,我对于他决定去云南生活的想法并不感到意外。他总是会做些让人意外却又是情理之中的事,比如当年他离开家乡独自到杭州来。我曾试着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,他说只有到了云南才知道。

第二年中秋节期间,我们公司要去云南旅游。我得到这个消息,立即告诉了远在云南的项吉武,电话里他很高兴,说是要亲自到车站接我。可是等我到了云南,他又来电话说工作上临时有事脱不开身。我到他那里去看,才知道他在一家货运公司做普通工人。以他的才干和能力,做这种工作实在很可惜。但他说,只有做这样不用动脑的工作,他才会有更多的精力用在读书上,虽然体力上累了一点,但休息一下也就好了。

他特意请假,陪我吃当地的过桥米线,又带我去逛民族街,晚上回他那里,我们又聊了许多。他的单身宿舍里很整洁,没有像样的家具,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套老式木桌椅。桌子上面除了几摞书和一台电脑,就几乎再也放不下其他物品了。我看了看那些书,大多是关于老子的,唯一新买的书是《追忆似水年华》。

他身体没有太大的变化,身上有了些肉,精神也比原来要好,只是脸色黄里透黑。我感觉他的精神境界又提升了许多,他看待人和事,甚至看待这个社会,也不再像在杭州时那样无奈与消极。

我们聊天聊到很晚,话题很多,渐渐地又转到终极关怀上。他说他虽然不读孔子,但孔子的两句话他很喜欢,一句是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一句是“不知生,焉知死。”后来我无意间提到他的表妹,他竟像是很诧异地反问我,你还记得啊!

我准备离开云南的那一天打电话给他,电话是他同事接的,说他正在医院。我急忙赶过去,才知道他在工作现场突然晕倒。大夫说可能是肝脏出了问题。他在医院做完检查,又输了液,人也就好了起来,能走路吃饭,与以前一样。他又劝我说没问题,不用担心。

五、

我在杭州又工作了两年多,期间与远在云南的项吉武时有通信。后来我总是胃疼,可能由于我总吃快餐的原因,我只得再次回东北老家静养,这样就与项吉武离得更远了。老家的通讯不是很方便,再加上项吉武越来越忙,有时候一连两三个月也得不到他的一点消息。

不料有一天,他来了一封信,也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封信。白色的信封上是他刚劲有力的钢笔字。信上说他现在广西一家工地上做塔吊工作,他很喜欢这项工作,几乎不用体力,眼睛盯准、稳当操作就行了。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三十五六岁了还要跑到工地去做苦力,冥冥中觉得他有难言之隐。他无缘放弃了工作,放弃了表妹,甚至远离了家乡,以至于要放弃整个人生。

可是信的末尾,他说他早就想对我讲,他有肝炎,现在已经很严重了。那段话里隐隐约约又透露出一丝担心,好像怕他的这封本来是报平安的信会影响到我们许久以来的友谊。他说他不可能不考虑别人对此病的顾忌,所以他身边的人一直不知道他的这种病,包括我在内。他又说我种过疫苗,有抗体,身体健康,一般的社会交往不用担心会被传染之类的话,又暗示我要是实在不放心,可以去做一次检查。我看了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

转过头,回想他以前与我一起吃饭时,他总是要与我分着吃一盘菜,他吃一半,我吃另一半,不准我碰他的“领地”。吃鱼也是,他先要把鱼头鱼尾切到自己碗里,其他的部位留给我。吃老醋花生的时候,他会先用一双另外的筷子拨到自己碗里一点再吃。我去他那里,他给我沏茶倒水的杯子永远是一次性的纸杯。原来我还以为他有洁癖,现在看来是我错了。他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别人对他的反应,可是心迹又不能外露。我越是仔细回想他以前的生活,就越是觉得他很可怜。原来他的那些让人振奋的言语和行为,也只是一种在命运面前的自我安慰罢了。

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,项吉武的死不是由于他的肝炎,而是从几十米高的塔吊上摔了下来。我怀疑他的突然晕厥使他在塔吊上一时失足摔了下来。我没有得到答案,我想,答案已经不重要了。他死了,死在了就算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时刻。或许命运于他来说,本就是一种捉弄。他曾说,命由天注定,运却要自己把握。他最终还是没有把握住自己的运,完全把自己交给了命来摆布。

虽然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,但他的死对我来说,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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