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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小说】青砖瓦房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自打建了新房,喂牛大爷就养成个习惯。每天很早起来,到村东的麻糊河湾遛达一圈。返回来时,早晨新鲜的阳光刚好落在他家的青砖瓦房上。喂牛大爷边往回走,边眯缝着眼打量他的新房,倒像是每天都有每天的味道。多数时满足,欣喜。偶尔也失落,空洞,会影响早饭的胃口。

喂牛大爷的早饭是疙瘩。疙瘩是一种顶平常的饭食,人们通常早上吃。麻糊村的女人们天不亮就起床,烧一铁锅开水,盛一升玉米面。趁着水的滚烫劲把面和起来,捏成一个个扁圆形的薄饼,再丢进开水锅里煮。疙瘩耐煮,煮到什么时候男人睡醒了,也就是熟了。年轻那会儿,喂牛大爷也享过这等清福。如今却不同了,他吃疙瘩得自己动手煮。大娘几个月前就进了城伺候孙媳妇坐月子。喂牛大爷坐在打麦场的石滚上,百无聊赖地啃疙瘩。尽管嘴里只剩下三颗门牙,却也还中用。更何况他吃惯了这玉米面疙瘩。可不是呢,六十年以前才到麻糊村那会儿,喂牛大爷成日价盼着将来日子过好了,能美美地吃上一摞子疙瘩,吃个饱,吃个够。

那个时候,中原遭了饥荒,八岁的喂牛大爷跟着他爷爷逃难来到麻糊村。无家无业,一老一小青黄不接。凭着老人家一身的蛮力气,好容易在麻糊村活了下来。但没几年工夫,爷爷就走了。喂牛大爷记得他爷爷,生生是给累死的。就这么,喂牛大爷成了“没根儿菜”(麻糊村人将蒲公英叫作没根儿菜,通常指无家可归的孤儿)。长年轮流给村里的人家干活儿,混口饭吃。喂牛大爷说,那个年代的麻糊村,屋比疙瘩少,人比疙瘩多。村里每家都是孩孩娃娃一大家子,挤在一张土炕上。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有的人家嚷,有的人家打。喂牛大爷时常一个人躺在董家麦场的麦秸垛上,望着对面的远山坡。做梦。将来挑个向阳的山仡佬打三孔土窑洞,垒上一圈墼院墙。开个十来亩荒地,说上一房好媳妇。早上醒来,媳妇能用筷子扎上一串疙瘩送到炕沿边。他这人生也就圆满了。当然,还要生上一堆娃。

梦想终究是梦想,就像麻糊河对岸的旋覆花。打远处望金灿灿地一河滩,可走近了才发觉东倒西歪难成气候。毕竟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。几十年过去了,喂牛大爷的人生仍不能圆满。他认他爷爷的死理儿,农民只要有地种就饿不死。只管可着劲在麻糊村外的山仡梁上开荒种庄稼。后来,也当真砌起了一串院儿,三孔窑洞墼院墙。说了房媳妇,却算不得好。喂牛大娘瓦罐脸,拃儿高,比喂牛大爷长两岁。小两口走一块,像差了辈儿似的。但她贤惠。每天摸黑起床,刷便桶,喂牲口,扫场院,煮疙瘩。屋里屋外拾掇得井井有条,却轻手轻脚,生怕吵着当家的。喂牛大爷身强力壮,一心扑在侍弄庄稼上。起床后吃上一摞疙瘩,头上扎块白毛巾,腰间系根绳,牵着牲口就下田去了。他从猫耳洼出来,路过董家麦场,又上了柳家架。一路上,喂牛大爷看到村子里,疙瘩比屋多,人比疙瘩少。人们的日子当真是不同了,各家老小都吃上了饱饭,再不用为争一半口吃食打呀闹的。但还是有好些人家,住得显紧巴。甚至几代人挤在一孔土窑洞的也有。于是喂牛大爷就觉得自个儿很有成就,他单门独院俩人占三孔窑,多敞亮。但再往下想,倒像又觉得宽敞得有些冷清。具体冷清在哪,喂牛大爷一时还想不出。

在农村,有了自己的宅院也就意味着你落地扎根了。喂牛大爷走在麻糊村的村路上,再没有谁拿他当外人。上了年纪的好心人提醒他,年轻愣后生干活悠着点,别蛮过了头。每到这时,喂牛大爷就想起他爷爷。想当年,爷爷就是刨土坷垃累死的。幸好爹娘生了他,幸好爷爷带他来了麻糊村,才没像爹娘一样活活给饿死,才没断了祖上的根儿。喂牛大爷“唿”地想起他那院儿冷清,正是因为缺了些人气儿。对,就是人气儿。他只顾种庄稼,咋就疏忽了,喂牛大娘嫁过来已经快四年了,肚子一直也没个动静。假如哪天也像爷爷那样,累死在地头,膝下连个子孙都没有。喂牛大爷心里猛地涌上一阵酸楚,但很快他转念又想,毕竟爷爷是上了年纪了,怎能瞎比。他卸下牲口背上的杂耍,套好犁具,边犁地边盘算起今年庄稼的收成。四十多亩地论收成,对于喂牛大爷来说,这是个工程。曾在几年前,他还凭这些地获过奖。喂牛大爷家中窑炕头的半墙上贴着的奖状,就是从土坷垃地里刨出来的,还有窑正面洋柜上摆的那面白色四方钟。那年晋中地区有几个县遭旱灾,颗粒无收。喂牛大爷在镇上听说消息,主动找到镇政府,一下子捐出五大粗缸小麦。尽管喂牛大爷一再表示不愿张扬这事,但七邻八乡的人们最终还是知道了。第二年县里组织评劳模时,镇上推荐了他。当大队干部把奖品奖状带回来,送到喂牛大爷家时,他当真是又惊又喜,感慨万千。谁说不是呢,目不识丁的喂牛大爷从没进过书房,几时还得过奖了。喂牛大爷局促地搓着两只蒲扇般的大粗手,又环视了一遍整个中窑,仍不知该怎样摆放这两件宝贝。放在隐蔽的地方,怕人们瞧不见。放在显眼的地方,喂牛大爷又觉得不好意思。总之,两口子愣是激动了好些日子。

当然,喂牛大娘的肚子并没因为这件喜事而有任何变化,院儿里仍旧冷清。直到那一年,栓奶奶从他娘家领回一个男娃,板板。十三岁,没了爹妈。栓奶奶见着可怜,就先收留了他。那个年代,一家生六七个娃是再平常不过的。因此没有谁拿个孩子当回事的,即便是个男娃。兴许只有在喂牛大爷两口子眼里,板板才是个稀罕儿。自打有了他,喂牛大爷的心思便分了两瓣,一瓣给庄稼,另一瓣给板板。两口子将这个年纪仅小他们十多岁的儿子捧在手掌心里,眼睁睁巴望着他将来能成块正经料。栓奶奶才把板板领回来没几日,喂牛大爷就开始张罗着四处为他寻先生,好容易央着邻村的书房收留了他这个大龄学生。喂牛大爷做了一辈子农民,他打心底最佩服的就是胸前挂钢笔的文化人。因此他一心盼着板板出人头地,飞出麻糊村这穷山沟。然而,板板的心事却全然不在家里,也不在地里,更不在书房。用喂牛大娘的说法,他倒像是个幽魂,成日价逮不着人影。只管动歪脑子想办法撬家里的洋柜,要么从喂牛大娘身上偷钥匙。洋柜里有钱,板板在外面瞎混需要钱。

在麻糊村,喂牛大爷算得上是条说一不二的硬汉子,但他却偏偏对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使不出任何招式。哪怕板板不愿上书房,喂牛大爷也认了。回来跟着他好好侍弄庄稼,将来接替他料理家中的田地,也是一种活法。况且后来又赶上了文化大革命,就更加成全了板板不念书的心事。但无论是在田间,还在宽敞的宅院里,都极少见板板做活儿。即便已长成二十出头的大后生了,他还从未牵过一次牲口,挑过一担水。生产队那里,一切都由喂牛大爷担待着。尽管他也恼,却对板板恼不起来。喂牛大爷常将一腔的怒火泼进庄稼地里,就算在集体劳动时也是,浑身没日没夜的干劲,生生是火气给憋的。在板板身上,喂牛大爷唯一清醒的一点,也是十分要紧的一点。就是他必须让板板学点本事,将来才能养活自个儿。为此,喂牛大爷拉下脸子去求了好几回后庄的邱瓦匠。邱瓦匠是个甚样的人?傲慢,尖酸。对喂牛大爷这等没点手艺只会刨挖土疙瘩的人,更是看不入眼。况且他那板板又是个不成器的二流子。最终还是喂牛大爷托邱瓦匠的表老舅出面,才把事情给理顺了。更可心的是,板板倒像对泥瓦匠的活很上心。跟着邱瓦匠,骑在房顶上掀砖揭瓦,干得很是带劲儿。然而,板板在外头干得越是顺心意,他就越发不愿回到喂牛大爷家的院里。板板总觉得,冲大不了自个儿几岁的人喊爹娘,真真格叫别扭。他倒宁可喊叔。哪怕是喊声哥,都觉着怪顺口。可喂牛大爷哪容得下这些个,他当初收养板板不就图了膝下有子么。喂牛大爷他,是打心底在意这声“爹”。有一回,父子俩人就为了没叫这么一声儿,还差点动了手。后来,板板就更少回家了。他吃住都在邱瓦匠家,跟邱瓦匠熟络得像自己人儿似的。

邱瓦匠有个独生闺女,比板板小六岁。一来二去,或者说是顺理成章地,板板就成了邱瓦匠的女婿。尽管自打板板说上邱瓦匠的闺女,第三天回门后就再没进过喂牛大爷家的宅院,但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倒插门。按照麻糊村的规矩,男方将女方迎进家门叫作娶,女方把男方接回娘家才算招。难听点就叫倒插门。板板不属于这种。板板可是明正言顺把邱瓦匠的闺女娶进喂牛大爷家西窑的。不得不承认,这点就是二流子板板的鬼精之处了。喂牛大爷每次托栓奶奶去劝板板回家,他都以这件事来打发。十三岁来到麻糊村,二话不说改了他董姓,如今娶了媳妇还不用他管吃住,哪辈子烧高香积来的德都不知道哩。再后来,喂牛大爷也就不指望了。自个儿教子无方,怪不得谁。土地下户以后,他仍坚持着他爷的死理儿,种地。喂牛大爷喜欢种地,坐在地头的垄梁上,用眼睛爱抚那放眼望不到头的庄稼,他心里感到踏实。不比在家。每当他回到空荡荡的院子,心里总有说不出的凄凉。喂牛大娘本就拃儿高的个子,如今看来越发矮小了。西窑门垛上的红喜字久经风吹日晒,早已驳落得辩不清形状。喂牛大爷觉得,它更像是一把铁耙子,挠抓着他的心,使他不情不愿更不能甘心。这会子,喂牛大爷倒怀念起刚跟他爷爷逃荒来到麻糊村那几年。没有自家的地,没有屋,也没有疙瘩。他就是住百家屋,吃百家饭长大的。走进谁家都是家,走进谁家又都不是家。虽说苦,但那时候他感到有吃有住,很安心。

终究,人们也不能说板板薄情。邱瓦匠家闺女的肚子争气,一连生下四个儿子。板板就和邱瓦匠商议着,分了喂牛大爷一个,跟他姓董。板板为这事还特地请了栓奶奶来,尽管早几年前栓奶奶就已经开始犯糊涂了,但于情于理也算落得个仁至义尽。喂牛大爷请村里的老先生给娃娃取了个很书卷气的名儿,叫文贵,董文贵。又有文化,又贵气,跟土疙瘩泥瓦匠都没有任何瓜葛,喂牛大爷对这个名字是十二分满意。为此,他还专门跟老先生整了两盅(指邀请老先生喝酒)。

有了板板的活例子,喂牛大爷对文贵的教育全然换了一个调儿。娃娃还不会说话走路,就开始念叨着学规矩。等到真正上学时,又将他送到县城的远房亲戚家借读。尽管将六七岁的孙子丢出去寄人篱下像剐喂牛大爷心头的肉,但城里的学校教学质量比麻糊村要高得多。喂牛大爷他是铁了心要把文贵培养成个大学生。毕竟麻糊村人的祖祖辈辈,都是靠划拉土疙瘩为生的农民,对大学生的概念很是迷信。他们认为,一旦你考上大学,这辈子便是荣华富贵了。

文贵果真上了大学,在武汉。毕业后还在一家做汽车零件的美资企业找到一份可心的工作。听喂牛大爷说,活儿不重,坐办公室打电脑的。尽管文贵谦虚说是功不成名不就,但在喂牛大爷甚至麻糊村的乡亲们眼里,他也着实够出息了。平常时候远在湖北忙工作,缝年过节还能风风光光地赶回麻糊村看望一下两位老人家。不知有多少人可着劲儿羡慕哩。每到这时候,喂牛大爷面子上附和着村人们的奉承话,心里却盘算起另一件惹人闹心却也更招人羡的事情。他盼着能早日给孙子张罗房媳妇。趁自个儿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得,给娃娃盖套新房成个家,也算他这做爷爷的尽到了责任。于是喂牛大爷不分冬夏,成日价撵着牲口上高山疙梁营务庄稼,愣是想从土疙瘩里多抓挖些银子。

文贵的青砖瓦房是他爹板板领工建的。邱瓦匠的主意。毕竟娃是自家的亲娃,如今也已长大成人,多少有心想出把力。喂牛大爷虽说心里不畅快,却也还是勉强应许了。新房紧挨着喂牛大爷的三孔窑洞,另砌了一串新院,青砖门楼高院墙。为了方便走动,特地在旧院的西墙上开了道月牙门。门洞上方罩着的葡萄架,刚好在门前遮出一大片树荫。喂牛大爷打算,将来方便带着曾孙子在月牙门里门外玩耍。农具,粮囤,牲口槽这些杂乱物什全都安置在旧院,收秋打夏也在旧院。新房新院的布局陈设,一律按照时兴的式样来备办。院里用大方砖硷地面,屋里铺上瓷地板。不盘炉灶,不备炭火,各屋统一安装暖气管,从旧院西窑旁的小茶房供暖。锅灶边这点活儿,喂牛大娘顺手便能应付得来。这串新屋在喂牛大爷眼里,是板板这辈子做得最漂亮的一件活儿了。房前屋后安排得停停当当,很是满他的意。尽管这套青砖大瓦房几乎花光了喂牛大爷一辈子的积蓄,但他老人家觉得,值当。倘若你有心把新屋和旧屋搁一块儿仔细地瞧上一瞧,当真会发现土窑洞和砖瓦房之间,不仅是构造格局的差别了。简直就如爷孙俩,差了辈分。这么想着,喂牛大爷不禁乐出声来。喂牛大娘明白他的心事,也便由了去。

那年国庆,文贵又回麻糊村了。和往常一样,却又不一样。这次他带回个姑娘,湖北人。不光长相好,家庭条件也好,好得成了喂牛大爷的一块心病。姑娘父母都在武汉市里当干部,有钱有权有文化,轻而易举地就在当地给他们买下一套新房。总之人家的家境,既是喂牛大爷想象不出的,更是麻糊村的庄户人家无法可比的。女方父母希望借此替孩子们解除后顾之忧,好让他们潜心工作。喂牛大爷是个庄稼人,却也明理,他不得不依了文贵去。尽管心痛。

当然,文贵仍是按麻糊村的古老婚俗,将湖北姑娘娶进了喂牛大爷给他建起的青砖大瓦房,门楼上至今还贴着一排溜小喜字。从这点上讲,湖北姑娘她,是麻糊村明正言顺的媳妇。只不过文贵结婚后,他们便不常回来了。偶尔回村,会扛个炮筒似的大相机,给喂牛大爷老两口拍几张。还有旧屋。文贵常常坐在旧院街门口的石碾盘上,对着满院的破败不堪发呆,或横着竖着地拍照。喂牛大爷很是不明白,耗尽了他这一辈子血汗的青砖大瓦房,倒不及那三孔破窑洞暖心了?鳖孙子!

但喂牛大爷承认,孙媳妇坐月子的是天大的要紧事。既比鳖孙子文贵重要,也比青砖大瓦房重要。一听说亲家俩忙工作无暇照顾,就赶紧张罗着让文贵回来把喂牛大娘接了去。原本喂牛大爷也想去湖北看一眼曾孙子,眼下却找不到人料理这两串院儿。旧屋且罢,新房却是崭新的,怎能荒着?喂牛大爷挨家挨户寻思遍了。现今的麻糊村再不比以往,年轻人都迁到城里去了,剩下老的小的,谁家不是人比疙瘩少,屋比疙瘩多。

喂牛大爷只得留在寂寥的麻糊村,无奈地守着整洁敞亮的青砖大瓦房。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振作了一下,抛到新院儿的中央,又穿过月牙门,远远看着旧院那一院黄灿灿的玉米棒子,却是一院的冷清。喂牛大爷恍惚觉得,是文贵从玉米堆后面跑了过来,还是六七岁时的模样。忽而他又骑在了梨树上,手里还抱了本厚厚的书,是在城里念高中的那副打扮。喂牛大爷把嘴里的最后一口疙瘩狠狠地嚼碎,使劲咽了下去。他心里恨。甚时候学会不听话了,还不住我的青砖大瓦房。鳖孙子!留着将来给俺曾孙子住。

柔?写于2012.10.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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